
假設我家門口就有個里長的廣播器,這個廣播器不但聲音超大,里長又特別熱心,會每天廣播現在是早餐、午餐、或晚餐時間,漸漸廣播聲變成我生活的一部分。幸運的話,廣播的時間準確,我的生活可以和廣播聲同步,還不至於有太大的問題;但如果不幸,廣播的時間不準確,那我該怎麼辦呢?
這時有幾種可能:
1. 我不理會廣播聲,就當沒聽到一樣。我在心中降低了廣播聲的存在感,我忽略它,甚至我可能不記得它。乍聽之下很奇特,但我們每個人應該也都有上課或聽講時做其他事的經驗,講者的聲音真的就還在那裡,可是我們可以充耳不聞。
2. 我聽得到廣播聲,但我很清楚它的時間是錯的。我在心中降低了廣播聲的真實性,我否定它,我覺得它們不是真的。
萬一,我們想像情況如果再極端一點,例如里長會到每戶人家門前探頭探腦,看看大家有沒有照著廣播聲做事,那麼以上兩種方法就沒有用了,我就至少有一部分的生活要配合廣播聲來演出。這時會出現第三種方法:
3. 我的生活好像有兩種狀態,一種是配合廣播聲的「廣播狀態」,聽到該吃早餐就吃早餐,該吃晚餐就吃晚餐,用這個狀態來應付里長。而另一種是照著我自己生理時鐘的「生理狀態」,我在原來覺得該起床的時間起床,該睡覺的時間睡覺,維持我穩定的作息。
第三種方法的結果要看情況而定,有可能廣播的時間大致還行,那生活不會偏差太多。但如果廣播時間是完全混亂的,例如可能在半夜聽到廣播聲,然後需要爬起來吃午餐——那慢慢這個因應方法就會真的把我的生活改造成隨著廣播切換,而有兩種不同的狀態並存。
以上總共三種方法:「不記得」、「不真實」和「有兩種狀態」。用里長廣播的故事來說明只是為了容易理解,我想不至於有這種里長,但在真實世界當中確實可能遇到我們無法認同,而且不能躲避的情況。一般而言,如果還有其他方法可以處理,例如透過協調,合作,找人幫忙,甚至迎戰或反擊,我們或許能突圍,就不見得需要忍耐配合(註1)。但有些時候也真的是情勢所逼,有不得不接受的情況,那人的心智反應為了要保護自己,就有可能用到這幾種方法。
和人的情緒一樣,這些因應方法也都有程度和影響層面的區別。例如每個人都會心情不好,但如果情緒是嚴重低落到超過了某個閾值,並且影響到原本的生活,我們會說這變成了憂鬱症狀。同樣每個人都會忘東忘西的,對於別人交代的事情馬耳東風,但如果忘記的程度真的嚴重,譬如覺得自己的記憶片片斷斷的,中間有一些「空白時段」會不記得做過什麼事(而且沒有喝酒或其他生理原因),那我們會說這變成了解離症狀。
其次「不真實」這種因應方法的嚴重版本是會感到環境變得不真實(derealization),或是會感到自己變得不真實(depersonalization)。有這一類症狀的病人會覺得自己和周遭環境有距離感,或隔著一層東西的感覺,或是覺得自己像在夢境之中,或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,感覺不到自己有情緒,或覺得自己像個自動化的機器人……都是一些不容易用言語描述的經驗,也比較難詢問,有時會被誤認成其他的精神症狀。
最後「有兩種狀態」的嚴重版本就是很多影視或文學作品喜歡描述的多重人格,比較正式的說法是解離性身份障礙症(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,DID),或是其他特定的解離症(other specified dissociative disorder,OSDD)。這一類症狀往往讓人感到不可思議,好像很多人住在一個人的身體裡面一樣,但我們可以就里長廣播的故事來理解這其實還是同一個人,只是在特定的條件或誘因之下會切換到不同的狀態。
解離症狀其實並不少見(註2)。但因為病人可能不知道這些是症狀,有些經驗又不容易描述,實務上往往被忽略了。如果臨床真的懷疑有解離症狀,完整的評估和鑑別診斷還是最重要的。再來是這些症狀有時很炫目,例如目擊人格轉換會讓病人親友甚至臨床工作者感到驚訝,吸引人去進一步探究症狀的內容。不過當務之急通常並非內容,臨床工作者需要理解我們看到的是「因應」,那在它背後的壓力是什麼呢?以及我們要怎麼讓病人在這種狀況之下好過一點?我們甚至都還懷疑病人無法使用其他策略,才會進展到上述的三種方法,這通常也都表示還有一些來自環境或過去的議題需要處理。
解離症狀一般都和創傷經驗密切相關,與病人的情緒以及不好的記憶距離很近,接近這些經驗的過程需要格外謹慎。身為醫師,我認為照顧這些病人最困難的,是不斷維持我的治療還在病人可以接納的範圍之內(window of tolerance)。治療者如果始終被動,那是在共同迴避問題,但如果衝得太快,又變成在觸發病人解離——這中間的分寸拿捏是很挑戰的。另外解離症狀有時非常干擾,藥物治療的效果也不定,病人通常需要學習一些調節自己的方法,例如先嘗試一些可能有效的策略,再從中挑出一套可用的方法來改善生活品質。
本文由本所陳建廷醫師撰寫。我們也邀請您追蹤心禾診所的臉書專頁或官方網站(https://sohc.com.tw),以持續獲知本所相關訊息。
註1:相較於一切靠自己,一般而言「與人連繋」(social engagement)是比較有效率而且有機會互惠的方法,但所需要的技巧比較複雜。如果在人際方面沒有學習機會,或有其他與人互動的障礙,整體而言缺少這些技巧,就比較有可能依賴解離這一類的因應方法。
註2:在大學生當中,解離症(dissociative disorders)的盛行率約為11%。參考資料:https://bit.ly/3Ck0ATd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