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前我還是學生的時候，有位同學喜歡把自己講得拽不拉幾的，似乎對於課堂上的事情都不屑一顧。直到有一次他真的被點起來回答問題，我非常驚訝看到他還蠻誠懇地在回答，十足認真的模樣。可是在那一刻結束之後，他又回到原來那種玩世不恭的態度，而且好像從不覺得自己曾經有過對老師很恭敬的時候。
直到後來我變成精神科醫師，似乎才開始有些理解。我想這位同學他心裡有某些成分還是害怕權威的，對於面對老師依然會恐懼。而在他被點起來的那個當下，由於恐懼，身體有些反應開始運作。我會形容他好像切換到一個「緊急狀態」，當時只能全心全意專注在排除恐懼，沒有辦法再顧到其他，所以平常的那些輕佻言詞突然全部消失了，很本能地呈現出一種不會激怒老師的狀態。
或者把這一段敘述轉換成醫學上的概念，我們會說這位同學在那個瞬間可能輕微「解離」了。這個名詞的意思是說他的某些特質變得不連續了，好像暫時失去了一致性。
人類的生理有極限，所以在頭腦處理事情的當下，如果訊息量超過門檻，它可以選擇性地專注或忽略掉某些項目。事實上我們每個人都可能發生輕微的解離，例如以臨床上常用的DES（Dissociative Experiences Scales）評估工具裡面的題目舉例，在開車的過程當中發現自己不太記得剛才是怎麼開過某一段路，或是在看電影的時候專注到好像忘了周遭的環境，就似乎是可以發生在所有人身上的現象。
所以雖然「解離」這個名詞聽起來有點可怕，可是大部分情況下的解離都是良性的。這也就和其他的精神症狀一樣，例如每個人都會焦慮，但焦慮超過了某個程度就需要思考這會不會是疾病，太嚴重的解離我們也會開始考慮它是疾病。如果同樣用DES這個工具的題目來舉例，例如會感覺到自己站在自己的旁邊，或者是突然不認得熟識的朋友或家人，這些就很明顯不是每個人都會經歷到的，而且會造成生活上很大的困擾。
在臨床上，因為這一類的症狀比較特殊，往往並不像憂鬱、恐慌、害怕這些感受這樣地為人熟悉，再加上當事人很可能沒有自覺，所以鮮少有來就診的病人主動報告有這類的問題。大部分都是需要專業人員持續而且仔細觀察相當的時間，才能開始抓到蛛絲馬跡。
英國牛津大學在2018年重新設計了一套有關於解離的評估工具叫做DEMO（The Dissociative Experiences Measure, Oxford），把解離症狀分成五個向度：
1. 不真實感。當事人可能感覺到自己或世界不真實，例如覺得周遭的東西假假的，或待在一個他應該很熟悉的地方，可是卻覺得怪異或不熟悉。
2. 麻木或疏離感。當事人可能感覺到「沒有感覺」，或覺得情緒遲鈍，或是感覺沒有辦法跟周遭的人或環境有聯繫。
3. 記憶缺口。當事人可能無法回想在一段特定時間之內發生了什麼事，而且程度超過了一般的健忘。比較輕微的例子是不記得自己曾經買過什麼東西。如果比較嚴重的話，可能會發現自己身在某處，但不太記得是如何抵達那裡。
4. 「恍神」的狀態。當事人可能會形容自己可以「什麼都不想」，也許有一段時間沒有感知到外在的世界，例如沒有發現時間的流逝，或者覺得自己在當時是「空白的」。以旁人的角度來看可能會發現當事人有一段時間似乎沒有做任何事，但事後也說不出來自己那段時間在想些什麼。
5. 鮮明的「內在世界」。這個概念比較不好說明，我覺得比較容易理解的比喻是當事人可以在腦海中「播放」很逼真的回憶或影像。可以理解成非常生動的白日夢，讓當事人沉浸在裡面，或是有些人會把這個經驗解讀成好像看見影像或者聽到聲音，但他們同時也清楚並不是真的從眼睛或耳朵看到或聽到（可能會形容成頭腦裡的聲音等等）。
有關解離可能因為有個非常出名的疾病叫做「多重人格」，以致於很多人似乎都有點被這個疾病所影響，大概想像中的解離症狀會比較偏向在變成另一個人格，然後中間有事情不記得的那種向度。不過事實上所謂的解離症狀涵蓋的面向很廣，有關自己的身分或是記憶不連貫只是其中比較嚴重的，比較引人注目的一塊而已，臨床上會遇到例如疏離感或是「恍神」的情況是壓倒性的比身分解離要多得多，不過反而不顯眼，不容易被觀察到，雖然也影響到當事人的生活，但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與照顧。牛津大學的DEMO還是很新的工具，作者也承認需要更多在臨床工作上使用的經驗，但它所整理出來的這五個向度是相當簡明的，我想除了可以增進民眾對於解離症狀的瞭解，也值得專業人員參考。
本文由本所陳建廷醫師撰寫。心禾診所定期精選心理保健專業文章，也歡迎您的分享。我們邀請您按讚追蹤心禾診所的臉書或IG專頁，以持續獲知相關訊息。參考資料：
1. Bernstein EM, Putnam FW. Development, reliability, and validity of a dissociation scale. J Nerv Ment Dis. 1986 Dec;174(12):727-35.
2. Černis E, Cooper M, Chan C. Developing a new measure of dissociation: The Dissociative Experiences Measure, Oxford (DEMO). Psychiatry Res. 2018 Nov;269:229-236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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