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在夢中被異形感染。我知道接下來我的肚子會爆開，所以趕快寫信給我的小孩，希望他在二十歲的時候打開來看。這個夢很惡，真的肚子裡有東西在動的感覺……我邊寫信邊流眼淚，不知來不來得及把信寫完，結果寫了第一句就醒來了。」
接下來是一段沉默。做惡夢的當事人是個爸爸，但小孩還很小。醫師注意到這個夢裡有時間，而且有急迫性；此外都已經在性命交關的時候了，夢中的當事人甚至沒有想到要自救，而是一心掛念著小孩的未來。
「我還沒講到這個夢最惡的部分，」當事人打破沉默，「那封信我寫的第一句話是：我已經浪費了這一生……」
講不下去了。醫師知道這是另一部電影的台詞，也感受到當事人強烈的情緒：「你擔心不能做個好爸爸。」
「對。」
「小朋友到二十歲還有一段時間，但我覺得你很急。我們先釐清為什麼。」
惡夢很少是治療的核心。偶發的惡夢是正常的，人人都有，也沒有特別需要處理的必要；如果是長期、反覆發生的惡夢，又常常是由其他身體、心理疾病，或是藥物、酒精所造成的，很少單純只有惡夢的症狀。
而且有時惡夢不好治療。如果原因是生理疾病，例如「睡眠呼吸中止症」好了，那自然有個明確的處理方向。不過有很多惡夢是心因性的，例如由壓力所造成的，那不見得很容易就可以看出壓力的理由；或是就算壓力很清楚，也不見得很快能有因應的方法。
醫師早早就認識這位當事人，但會進入惡夢的討論也純屬偶然。當事人長期有惡夢的問題，時好時壞……雖然不影響生活，但有時也實在很惱人。醫師請他試著寫下夢境的內容，之後他就帶了這個〈異形與寫信〉的惡夢來談。
後續的討論揭露了更多的細節：當事人在唸小學時曾有很不開心的經驗，到現在還記得，而且他警覺到自己的小孩正在逼近他當時的年紀；另外當事人最近轉職，在變動之中對於人生有許多體悟……他回頭觀察他的過去，發現他之所以會屈從別人的各種要求，其實是被自己的害怕給困住。
「到這裡很清楚了：你曾經不敢做你自己，也因此很不開心，而你希望下一代不要重蹈你的覆轍。」
「對。而且人生無常，我不確定自己有辦法教會小孩這些事。」
「不管我們怎麼做，最後孩子還是走自己的路。也許他就是像你，也需要靠自己真正走過，才能走出自己的人生。」
「也對。」
「我們來改寫這個夢吧。你說你浪費了這一生，再接著寫下去。」
意象預演治療（imagery rehearsal therapy）是一種針對特定惡夢的治療方式。治療者會先讓當事人陳述惡夢的情節，再共同討論要怎麼「修改」，試著改變夢的內容，以減輕害怕的感受；同時治療者會要求當事人在腦海中「預演」改寫之後的夢境，例如每天在睡前先演練，直到夜裡的惡夢最終隨著練習而改變。
修改夢境的過程是很自由的，就算召喚超級英雄也沒犯規，所以這種治療也可以自己嘗試。不過創傷會引發一些負面情緒，而且自我的觀察會有偏頗，要改變觀點有時很困難……例如本文的當事人也可能專注在異形的威脅，執著在死亡的不可避免，而不知道夢境要如何改寫。
此外有些與創傷相關的惡夢極為恐怖，可能在回想的過程引發強烈的恐懼與焦慮症狀，這種情況就一定需要專業人士的從旁協助。
回到我們的當事人，他在想像中把他的信寫完了。除了對孩子表達愛與祝福，也提到了當事人親身的經驗：似乎太晚才真正去做自己，以致於到了中年才在追趕人生的某些部分。因而當事人以父親的角色，告訴未來已經二十歲的孩子，希望他要有勇氣，要不斷地接近真實。不要對人生心存僥倖，但有缺點也不用妄自菲薄。
醫師想問：「你現在還覺得這是惡夢嗎？」
「我想是的，真的很惡，不過這個夢很有感情。而且我現在有種感覺：我應該比以前更接受無常，才會做出這種夢吧？」
「也許是。所以這個惡夢還提醒你把握當下。在清醒了發現異形不在了之後，你在現實世界可以做的事情——特別是關心你家的小朋友——除了寫信還有很多。雖然有些他還聽不懂，但你也想想你現在可以做什麼吧！」
本文由本所陳建廷醫師撰寫。有關治療情境的描寫，皆經當事人同意發表。心禾診所定期精選心理保健專業文章，也歡迎您的分享。我們邀請您按讚追蹤心禾診所的臉書或IG專頁，以持續獲知相關訊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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