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條從學校延伸出來的岔路，一邊是蜿蜒的緩坡，另一邊則是又直又陡的階梯，它們都通往捷運站。研究所時期，我每每下山的時候，總是選擇走較遠的那條路。有很多人問過我為什麼？我都打趣地說：我在正念漫步呀！但事實是因為我很怕高，怕極了。
因為怕高，我盡可能地避開階梯、吊橋、纜車、摩天輪、天空步道以及任何可能想到的高處。而就算到了現場，當眾人在眺望美景的時候，我也只能在焦慮與擔心中，盡可能站得離崖邊越遠越好。
畢業後有一次我回學校演講，結束時要下山。走到岔路口，我幾度猶豫後，心想：「嘿，不如來挑戰一次吧！」
我有點興奮地走上不同於過往的路，盤算著待會我能怎麼紀錄下自己的成功。然而，直到我真的站到了階梯前，親眼看見那個高度，天啊，我腿都軟了！有好多好多想法開始在我腦海中上演：
「如果踩空了怎麼辦？」
「如果踩空後，我又絆倒腳怎麼辦？」
「如果踩空又絆倒腳，這時候沒抓到扶手怎麼辦？」
「我是不是會一路滾下去？」
「如果滾下去又有車子來，是不是我就…」
想法越來越多，恐懼也像雪球般越滾越大。我直覺地想如往常一般轉身離開，立刻脫離這個可怕的情境。我也差點就這麼做了。
這時，我手機震動了一下，是男友的訊息：「妳在正念散步了嗎？」他怎麼知道！一股被看穿的不甘心浮了起來。所以我咬著下唇，跟自己說，走一階就好，就一階！我把汗濕的雙手往褲子上一抹，右腳緩緩的踏出，左手隨即緊握住扶手，接著使左腳跟上。我完成一階了！沒有踩空、沒有絆倒，卻有一點點成就感。我好像可以再來個一兩階！當我盯著下一個階梯，想乘勝追擊，並琢磨著好像沒那麼困難時，我不小心抬起頭看了一下，原來那象徵終點的柏油路還離我好遠，我才又突然想起我是個怕高的人，那些關於高的害怕蜂擁而至，彷彿要把我吞噬。我蹲了下來，雙手死命的抓著欄杆，中間的階梯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扭曲，我覺得我永遠沒辦法走完這段路了。
說來好玩，在旁人的眼中，我大概只是個身體不舒服的人，靠著欄杆支撐身體，緩緩走下樓梯，並在中間蹲下休息。沒有人知道我的這些天人交戰。
我仰頭上看，尋思回頭的可能，發現距離起點竟也有了一點距離，頓時好像心裡不再只有恐懼，而可以想起剛剛踏出第一步時的決心。所以我決定讓自己的目光只看著眼前這兩三層樓梯，儘管還是有很多害怕，還是很緊張，但我告訴自己先一步，再一步，如此我又慢慢的向下走了起來。
從一個擔心的念頭開始，串聯起一堆讓人害怕的想法，這些想法又再交織成一張駭人的藍圖，並引發了鋪天蓋地的焦慮。逃跑看似經濟又簡便，若不是當下的那股不甘，以及回頭亦不是岸的現實，我想我是不會走下去的。而恐懼便在「不可能走完的想像」與「看似很現實的恐懼」兩者之間的夾縫，找到了棲身之所，趁機汲取了我們身上的力量。尷尬的是若真要面質恐懼，即便下定了勇氣與決心，仍會在途中感到害怕、想要退縮。
現在回想起來，協助我走下陡坡的，是去嘗試聚焦於當下，我知道我在走，我可以害怕，同時我也可以看到自己的每一步。經過一段時間再回頭看看初始點，我總會發現自己又向前了幾步，而我也忍不住悄悄地在心裡填進一絲絲驕傲。
當我踏下最後一格階梯，踩上柏油路，再一次將汗濕的雙手在褲子上擦乾，我回頭看向階梯，日光穿透葉子的間隙灑落一地。我想當我下一次看見它時，我仍會感到巨大的恐懼，但同時，我知道我也多了除了逃跑之外的選擇。
本文由本所黃嘉羚心理師撰寫。心禾診所定期精選心理保健專業文章，也歡迎您的分享。我們邀請您按讚追蹤心禾診所的臉書或IG專頁，以持續獲知相關訊息。
心禾診所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