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蓮不明白。是宋正遠闖入了自己單純寧靜的小世界，一直以來乖巧拘謹的她，被他真誠感謝著，隨著那清脆透亮的風鈴聲，她看見一個未曾理解的天地。這個人不只是送她一個風鈴而已，到後來還娶了自己，開始了聚少離多的夫妻生活。他很少陪伴自己，總是忙著很多她不了解的事情，兩人之間總有淡淡的疏離，卻也讓她有了相依為命的兒子呈希。三蓮不明白問題出在哪裡，為什麼她為家庭盡心盡力，正遠卻很少好好看看自己？為什麼她這麼努力培育兒子成器，呈希不感謝自己，正遠也不在意？為什麼那麼真誠投入婚姻的自己，會在三年前迎來丈夫說他要離家的回應？為什麼她明明注重養生清潔和健康，罹癌的正遠卻不願意留在家中讓自己照顧？三蓮是那麼認真努力的人，遇到婚姻上的困境，當然盡全力想要轉圜，她拚了命檢討反省，找出一個又一個可能的原因，看是自己不夠女人味或是兒子不夠上進，她想狠狠地消滅所有緣由，但正遠卻始終沒有回頭，直到死亡將他永遠帶走。劉三蓮在徒勞的迴圈中挫折難當，所有的現象都指向正遠並不愛自己，難堪怨恨讓她指天咒地，也讓兒子對自己敬而遠之。直到發現丈夫的身故保險金受益人竟然是他的同性戀人，不被愛的悲傷委屈再也無處躲藏，三蓮帶著兒子上門理論，沒想到那小王不正面回應就算了，宋呈希還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住進小王家……
阿傑很清楚。正遠抱著那箱風鈴衝進劇場那一天，自己就被他吸引了，喜歡看他講起音樂眉飛色舞，喜歡他彈著吉他深情專注。劇場裡沒有人不喜歡這位溫柔的宋老師，而阿傑知道自己真的超喜歡宋老師的溫柔。他喜歡他，是他讓自己知道，愛可以讓人超越極限。所以那個青澀懵懂的自己，因為他可以勇敢告白；所以那個狂放不羈的自己，在他面前可以可愛撒嬌；所以那個為愛燃燒一切的自己，因為他一句他要做個正常的男人，可以眼睜睜看著他走向異性婚姻，而自己墮入每一天都像一萬年的絕望等待；所以那個被拋下遺棄的自己，在他罹癌復返的瞬間，可以堅持無怨無悔的守護與照顧。阿傑很清楚就算自己有守護真愛的勇氣和決心，正遠也有他自己想要守護的東西，他說不能讓愛他們的人失望，於是他們不見容於社會的愛情，只能在萬古長夜中沉默寧靜。相戀十餘載，只能相守三年，阿傑為了正遠換肝舉債，卻換不回愛人溫柔的眸光再次深情對望。看著愛人的未亡妻跑來潑婦罵街，阿傑知道自己從來也不想傷害她，畢竟這是他此生最羨慕的人。勸不動那青春期的孩子回家，阿傑只能在自己混亂的生活中盡力照顧著，因為他知道這對母子正是愛人心中最為虧欠的對象，也是自己心中一塊始終存在的心病。
知名編劇徐譽庭從身邊朋友的故事取材，找來同樣是金鐘獎編劇的呂蒔媛改編成劇本，由徐譽庭、許智彥聯合執導，以台灣一流的演員邱澤、謝盈萱完成《誰先愛上他的》。呂蒔媛也將劇本改成舞台劇版《致這該死的愛》，兩個版本核心相同，陳述方式和情緒表達卻各自形成完整的故事。邱澤同時擔綱演出電影版阿傑和舞台劇版Jacky，兩段同樣為宋正遠的執著守候，精彩演繹出截然不同的癡戀風情，讓人嘆為觀止，此次和金馬影帝失之交臂著實甚為可惜。而初次參演電影就奪下金馬影后的謝盈萱，不愧是在舞台劇沉潛磨練十七年的劇場女神，以收放自如的演技演活三蓮的討人厭、自憐和卑微。兩位演員精湛絕倫的對戲，確實深刻抓住觀眾的心，讓這部沒有嘗試要講道理的電影，平實溫暖地帶領觀眾，看見隱藏地下的同志戀情，有多少美麗和哀愁。在這婚姻平權議題正是兩方爭論不休的風口浪尖，我們看見愛的許多樣貌，愛是吞忍委屈，愛是勇敢守護，愛會帶來傷害，愛會促進理解，愛要痛苦成全，愛也是接納與包容。
我想起大法官釋憲結果出爐前夕，當天最後一個會談進行到後半段，已經相處一陣子的大學生個案，突然話鋒一轉，怯生生地詢問可不可以和我討論同性婚姻議題。我笑著回應，我的治療室裡各式各樣立場的個案都有，從來沒有人被禁止討論任何議題，而議題本身的是非對錯並不是重點，而是它是否帶給個案困擾或壓力。年輕的臉龐又揚起光彩，從自身周遭的經驗，談到在社會中感受到的氛圍。我看著眼前這樣一個充滿愛和良善的大孩子，想起其他和我談起這個議題的人們，各自有自己立場的他們，儘管都從這意見分歧的社會感受到無數的衝突和不解，都還是努力著想要更加明白理解。這讓我真的打從心裡覺得，我們這個看似亂哄哄的吵鬧社會，還是充滿無限的愛和希望。看著那雙有擔憂也有勇敢的眼眸，我說自由奔放的台灣社會似乎在許多議題上都離達成共識很遠很遠，可是所謂共識其實並不是出於每個人輪流發言形成總結，畢竟兩千多萬的人口顯然會有百家爭鳴的意見，這樣的狀況的確會讓人感到擔心；然而一個和諧的社會並非建構在投票表決的共同結論上，而是在每一個我們的日常互動，我們怎麼經由和他人的相處來增進認識和理解。當我越認識你，越明白你在和我相異的論點和特質之外，還有許多和我相同的地方，也許我們就更能找到一個和諧相處的方式，減少我們之間遙遠的距離。
圖：華納
本文轉載自本所楊翎㚬心理師的專頁《心理師愛看戲》。心禾診所定期精選心理保健專業文章，也歡迎您的分享。我們邀請您按讚追蹤心禾診所的臉書或IG專頁，以持續獲知相關訊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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